影片受訪者:顏富士名譽教授/訪談者:楊亞欣博士(2019.09.23) 文/74級向性一(2026)
些科系的歷史,是寫在校史檔案裡;有些科系的歷史,則藏在老教授一句半開玩笑、半帶感慨的話裡。
談起成大資源工程學系的轉變,顏富士教授沒有用太多漂亮的詞。他說得直接,甚至有點辛辣。因為在他看來,這個系的歷史從來不是一條平順的大道,而是一場又一場與時代搏鬥的生存戰。
從日治時期的電化學,到戰後的礦冶工程;從礦業及石油工程,到今日的資源工程;從礦坑、炸藥、地底開挖,到半導體、材料、永續與循環經濟,這個系一路改名、轉型、重整方向。表面上,它像是不斷換上新衣;實際上,它是在不同年代中努力回答同一個問題:
當國家與社會需要最基礎、最關鍵的技術時,資源人應該站在哪裡?
顏教授的回憶,像是一把老礦燈。燈光照出的,不只是成大資源系的過去,也照見台灣產業、教育制度與年輕世代選擇的變化。
一、曾經被看衰的科系,如何活下來?
今天的高中生在大學博覽會上看到「資源工程」四個字,可能會有點遲疑。
資源是什麼?
是不是挖礦?
是不是要進山裡?
是不是又黑又髒又辛苦?
這些疑問並不新。事實上,早在幾十年前,「礦冶」相關科系就曾經面臨嚴重的形象危機。
顏教授回憶,約在1980年代末期,全球許多與採礦、礦冶相關的系所都受到衝擊。環境意識抬頭,傳統礦業在已開發國家逐漸被視為老舊、高污染、需要被限制的產業。學術經費也開始轉向更新、更熱門、更符合政策語言的領域。
他用很有畫面感的方式形容那個年代:所有和「礦」有關的學科,彷彿突然被貼上過時標籤。過去支撐工業建設的專業,轉眼間變成大家不願意碰的冷門領域。
但顏教授看得更深。他認為,這不只是環保問題,也是一場學術經費與社會風向的重新分配。
當某個領域不再容易取得資源,老師必須想辦法轉向,學生也會重新選擇。於是,科系開始改名、研究方向開始調整、課程開始重組。這不是單純的包裝,而是現實壓力下的生存策略。
對資源系來說,這段歷史有點殘酷,卻也很真實。
一個科系能不能活下來,不能只靠過去的光榮。它必須不斷問自己:
這個時代需要什麼?我們能提供什麼?我們還能往哪裡走?
二、從「礦業」到「資源」:名字一改,世界也變了
1992年,成大「礦業及石油工程學系」正式更名為「資源工程學系」。
這個改名,在許多人眼中可能只是行政程序;但在顏教授看來,它其實改變了外界對這個系的想像。
「礦業」兩個字,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礦坑、炸藥、塵土、重勞動,也讓不少學生與家長望而卻步。尤其對女學生而言,這個名字帶有強烈的性別刻板印象,好像那是一個只適合男生、而且必須非常粗勇的科系。
但「資源」不同。
「資源」可以是礦產,可以是能源,也可以是材料、環境、土地、地下水、廢棄物循環與產業原料。它保留了原本的專業核心,卻打開了更寬廣的想像空間。
顏教授觀察到,改名之後,女學生比例明顯增加。過去班上女學生可能只有個位數,後來逐漸增加到三分之一,甚至接近一半。他回憶自己實驗室後來有許多優秀女學生加入,實驗室氣氛變得更加活潑,也讓他感受到性別平衡帶來的正面影響。
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。
專業本身未必在一夕之間改變,但名字改變了,社會的想像就改變了;想像改變了,進來的人也改變了;人改變了,科系的氣質與未來就跟著改變。
因此,資源系的改名,不只是從「礦」走向「資源」,也是從單一、硬派、男性化的傳統印象,走向更多元、更開放、更能容納不同人才的現代工程教育。
三、這個系曾經有一段帶著煙硝味的身世
要理解資源系為什麼會如此善於轉型,就要回到更早以前。
成大資源系的前身之一,是日治時期的「電化系」,也就是電氣化學相關學科。顏教授談到,當時的專業和戰爭需求有關,涉及金屬表面處理、武器零件加工、鋼盔塗裝、槍管染色等技術。
換句話說,這個系的早期基因,並不是書齋裡安靜誕生的,而是與工業、戰爭、金屬、化學處理和國家需求緊緊相連。
戰後,隨著政局轉變與美援進入,成大的工程教育也重新整合。機械、電機、化工、土木,以及由電化傳統轉型而來的礦冶工程,共同構成早期工學院的重要架構。
那個年代的礦冶教育,還承載著一種特殊的歷史想像:培養足夠的礦業與冶金人才,將來能夠開發更廣大區域的礦產資源。許多僑生也因此來到成大受訓,學習採礦、選礦、冶金與相關工程技術。
但歷史並沒有照著原本的想像前進。
許多人最後沒有前往原本被期待的礦區,而是留在台灣,或走向東南亞,在基礎建設、工業開發與企業經營中找到自己的道路。這段轉折,有一點時代的無奈,也有一點資源人的韌性。
因為資源人的本事,從來不只限於某一座礦山。
只要有原料、有土地、有工程、有產業,就有資源人可以發揮的地方。
四、那些正在消失的硬功夫
顏教授談起早期資源系最令人懷念的一部分,是那些非常「硬」的技術。
所謂硬,不只是困難,而是真的要進現場、吃灰塵、流汗、承擔風險。
例如地下開挖、隧道工程、礦坑通風、抽水排水、岩盤穩定、爆破技術,甚至定向爆破。這些技術聽起來粗獷,卻是工程實力的展現。要讓一棟建築安全倒下,要讓地下工程不坍塌,要讓深處作業保持通風排水,靠的不是口號,而是扎實的地質、力學、材料與現場判斷。
顏教授提到,過去系友在許多重要工程現場都發揮過關鍵作用。甚至在台南大型建築開挖地下室發生困難時,也曾有資源系背景的學長出面協助穩定局面。
這些故事聽起來不像今天流行的高科技新聞,卻是城市能夠安全站立、基礎建設能夠順利完成的幕後功夫。
然而,顏教授也感嘆,這些硬功夫正在流失。
原因很多。學生不一定願意從事辛苦、危險、需要長時間待在現場的工作;老師在研究評鑑與經費壓力下,也比較容易轉向容易發表、容易包裝、設備漂亮、題目時髦的研究。久而久之,原本最能代表資源系特色的現場技術,反而逐漸被邊緣化。
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。
當大學越來越重視論文數量、影響因子與計畫金額時,那些支撐國家工程安全的實務技術,是否還有人願意傳承?
一個科系若只追逐熱門題目,當然可以短期生存;但若失去自己的核心功夫,長期來看,便可能失去不可取代性。
顏教授的提醒,並不是反對轉型,而是提醒我們:
轉型不能只往輕的地方走,也要記得那些重的、難的、髒的,才是真正撐住社會的技術。
五、台積電時代的資源系學生
到了今天,成大資源系學生面對的世界,和顏教授年輕時已完全不同。
過去學生可能進入礦業、石油、鋼鐵、水泥、工程顧問、地質調查或材料產業。如今,許多畢業生進入半導體相關產業,尤其是台積電與其供應鏈。
這當然是令人欣慰的事。學生有好出路,代表成大的訓練仍然受到產業肯定;資源系背景所培養的材料、製程、分析、工程判斷與問題解決能力,也能在高科技產業中發揮。
但顏教授也看見另一個現象:當同學會上大家幾乎都在談同一個產業、同一家公司、同一套語言時,某種多樣性似乎正在消失。
他半開玩笑地說,現在同學聚會,好像只剩下「台積電語言」。大家一方面享受高薪,一方面又抱怨工作壓力。這種又愛又罵的矛盾,正是台灣當代產業結構的縮影。
半導體很重要,沒有人否認。
但如果所有最優秀的人才都流向單一產業,其他基礎工程、材料、能源、環境、資源循環與國土安全相關領域,又該由誰接棒?
這不是要學生不要去台積電,而是提醒年輕人:世界很大,資源人的出路也不該只剩一種想像。
顏教授真正想說的,或許是:
高薪很好,但不要只被高薪定義。
熱門很好,但不要只被熱門牽著走。
產業會變,職缺會變,真正能陪你走很久的,是本事。
他給學生的勉勵很樸素,也很有力量:
不用太擔心前途,把書讀好,把本事養好。只要本事夠,時代怎麼變,都會有你的路。
六、資源人的韌性:死不了,也不能停止進化
顏教授談系史時,有一種很特別的語氣:既批判,又樂觀;既懷舊,又不沉溺於過去。
他看過礦冶被看衰的年代,看過科系改名求生的年代,也看過學生大量流向半導體的年代。對他而言,資源系最重要的特質,不是永遠保持同一種樣子,而是永遠有能力在困境中找到新的位置。
從電化到礦冶,從礦冶到礦油,從礦油到資源;
從武器表面加工,到礦產開發;
從煤礦、水泥、石油,到材料、環境、循環經濟與半導體製程。
每一次轉身,都是一次時代考驗。
每一次改名,背後都有現實壓力。
但每一次,這個系都沒有停下來。
這正是資源系最像「資源」的地方。
真正的資源,不一定一開始就閃閃發亮。它可能埋在地下,混在岩石裡,被灰塵覆蓋,被誤解為冷門,甚至被當成過時。但只要有人願意深入、辨識、提煉,它就能重新展現價值。
資源系如此,資源人也是如此。
七、給系友與學生的一盞老礦燈
顏富士教授的訪談,最動人的地方,不在於它提供了一份完整無缺的校史,而在於它保留了一種真實的聲音。
那聲音有時犀利,有時幽默,有時感慨,有時像是在提醒後輩:不要太快忘記那些走過坑道、礦場、工地與實驗室的前人。
台灣今天的繁榮,不是憑空出現的。
它曾經靠煤礦點火,靠水泥築路,靠鋼鐵立柱,靠石化供應原料,靠無數工程師在現場解決問題。那些人也許沒有站在聚光燈下,但他們撐起了國家最初的骨架。
今天的資源系學生,或許不再需要進入礦坑;也或許,他們會進入晶圓廠、電池材料廠、循環經濟公司、地熱探勘團隊、環境顧問公司或半導體供應鏈。
場景變了,工具變了,語言變了。
但資源人的核心精神不該變。
那就是:
願意面對最基礎的問題,
願意走進最困難的現場,
願意在不被看見的地方累積本事,
也願意在時代轉彎時,重新定義自己的價值。
如果說陳時祖教授的記憶,讓我們看見資源系如何跟著國家建設一路前進;那麼顏富士教授的回望,則提醒我們:一個科系要長久存在,不能只靠過去的榮耀,而要有不斷進化的勇氣。
礦坑會關閉,產業會轉移,熱門科系會輪替,連「資源」這兩個字的意義也會不斷改變。
但只要資源人還願意學本事、進現場、懂土地、看產業、解決問題,這個系就不會只是歷史裡的一頁。
它會繼續活著。
而且會用新的方式,繼續發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