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片受訪者:陳時祖教授/訪談者:楊亞欣博士(2019.01.15) 文/74級向性一(2026)
礦跡、汗水與智慧 從陳時祖教授的記憶,看見成大資源系的時代風景
有些系史,不是寫在年表裡,而是藏在一位老師的記憶中。
當陳時祖教授談起成大資源系的往事,時間彷彿慢慢倒轉。眼前不再只是今天熟悉的校園、教室與實驗室,而是一個台灣剛開始工業化、百廢待舉、所有建設都需要從土地深處尋找答案的年代。
那時候的「資源」,不是抽象的名詞,而是煤礦坑裡的黑色能源,是水泥廠煙囪下的建設基礎,是工程師背著儀器走進山林與海岸,為國家尋找能源、礦產與工業希望的實際行動。
陳教授的口述,不只是一段個人回憶,更像是一張老地圖。沿著這張地圖,我們看見成大資源系如何從電化、礦冶、礦油到今日的資源工程,一路隨著台灣產業與國家發展的節奏,不斷調整方向,也不斷重新定義「資源人」的責任。
一、校園裡的排列,藏著一部工業史
若今天我們從大學路走進成大成功校區,或許很少人會特別注意:早期系館的排列,其實像是一條台灣近代工業發展的軸線。
在陳教授的記憶裡,當年的系館排序大致是:機械、電機、化工、電化,接著才是土木。這樣的排列,不只是建築位置的先後,更透露了日治時期以來工程教育的重心。
資源系最早的前身,正是「電化系」,也就是電氣化學科。這段歷史很有意思,因為早期電化系校友在學術與情感上,往往更接近化工領域。後來系所轉型為「礦冶工程系」時,校友認同也曾經有過一段磨合期。
然而,歷史往往不是照著情感走,而是被時代需求推著前進。
國民政府遷台後,台灣急需開發本土礦產、建立基礎工業。煤、石灰石、金屬礦產、水泥原料,都是國家建設不可或缺的命脈。在這樣的背景下,成大的「電化系」逐漸轉向「礦冶工程」,也為後來礦冶、礦油與資源工程的發展奠定基礎。
換句話說,資源系的誕生,並不是單純的系名更改,而是台灣工業化過程中,一個非常具體的時代選擇。
當國家需要資源,成大就培養資源工程師。
二、那個「助教」很不一樣的年代
今天我們談大學教師升等,常想到論文、計畫、期刊與評鑑。但在陳教授回憶中的早年成大,學術道路有另一套節奏。
那時候的職涯階梯是:助教、講師、副教授、教授。晉升固然需要能力與表現,但還有一個今日學生比較陌生的關鍵字——「名額」。
如果系上教授或副教授的員額已滿,即使一位老師能力再好,也必須等待位置出現。這種制度看似嚴格,卻也形成了另一種很深的校園人情與師徒傳承。
尤其是早期的「助教」,和今天我們熟悉的研究生助理完全不同。那時的助教是全職正式人員,薪資與福利接近公務體系,是系所教學與實驗運作的重要支柱。在研究經費有限、儀器設備不如今日充足的年代,助教常常是維持一個系正常運轉的關鍵力量。
陳教授提到一些早期前輩時,語氣中有一種自然的敬意。像第一屆的廖學生老師、第二屆的明凡老師,都是系上早期重要的傳承者。明凡老師雖然只比陳教授早幾屆畢業,但在陳教授求學時,已經是站在講台上的老師。
這種「學長成為老師,再帶著學弟往前走」的畫面,是早期成大工程教育很動人的一面。
那不是制度文件裡看得到的東西,卻是一個系最深的文化:
前一代人用肩膀撐起下一代人,下一代人再繼續把火傳下去。
三、煤礦與水泥:台灣工業起步的兩把開山刀
如果要理解早期資源系的重要性,就必須先理解那個時代的台灣需要什麼。
答案很直接:能源與建材。
在電力與瓦斯尚未普及的年代,煤礦是最重要的民生燃料,也是工業運轉的基本能源。陳教授回憶,台灣煤礦全盛時期,年產量曾達數百萬噸。煤不只是礦物,而是支撐家庭炊煙、工廠機器與城市運作的黑色心臟。
另一項關鍵產業,則是水泥。
今天我們或許只把水泥看成一種普通建材,但在台灣工業化初期,水泥幾乎就是現代化的代名詞。道路、橋梁、水庫、港口、廠房、學校,沒有水泥,就沒有基礎建設。
陳教授提到一個很有象徵性的細節:台泥的股票代號是「1101」。這個數字提醒我們,水泥產業在台灣早期工業分類中,曾經站在非常核心的位置。
早年的水泥廠多集中在南部,例如壽山、半屏山一帶。原因很現實:水泥價值不高、重量又大,運輸成本非常關鍵,因此必須靠近都市與交通樞紐。
但隨著城市發展、環境意識提升與土地使用改變,西部採礦逐漸受到限制,水泥原料開採也轉向東部。從南部山體到東部礦區,表面上是工廠位置的遷移,背後其實是資源工程師長期面對的難題:如何在經濟需求、運輸成本、環境保護與國土規劃之間,尋找最合理的平衡。
這也正是資源工程的本質。
資源工程不是只問「哪裡有礦」,更要問:
能不能開採?該不該開採?如何開採?開採之後,又要如何讓土地與社會繼續往前走?
四、從礦坑走向海洋:十大建設時代的資源夢
1973年,陳時祖教授自美國學成歸國,專長是地球物理工程。那一年,台灣正站在另一個歷史轉折點上。
十大建設啟動了。
高速公路、港口、鋼鐵、石化、電力,台灣開始用前所未有的速度邁向現代工業國家。資源系也從傳統礦冶教育,逐漸走向更廣闊的能源探採與地球物理領域。
那是一個對「找油」充滿想像的年代。
海域探勘曾經在媒體上被大幅報導,社會對台灣周邊海域是否蘊藏石油充滿期待。對年輕學生而言,這樣的議題既神祕又壯闊。資源工程不再只是礦坑、冶金與工廠,也開始連結到海洋、能源安全與國家戰略。
但陳教授也提醒我們,產業現實往往比媒體敘事更複雜。
當年中油探勘部門真正穩定的獲利來源,其實很大一部分來自陸上天然氣。天然氣的發現與供應,讓探勘工作不只是新聞中的海上冒險,而是實實在在支撐能源系統與國營事業收益的重要基礎。
這段歷史有一種很深的啟發:
資源工程師既要有追尋未知的浪漫,也要有面對數據、成本與產業現實的冷靜。
也正是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中,系上逐漸形成更清楚的專業分流,例如「礦冶組」與「探採組」。前者延續礦物、冶金與材料處理的傳統;後者則面向地質、地球物理與能源探勘的新需求。
從地下礦坑到海域探勘,資源系走過的,不只是一條學科演變之路,更是一條台灣產業升級的路。
五、一個系名的改變,是一個時代的轉身
成大資源系的歷史,經歷過電化、礦冶、礦油到資源工程的轉變。每一次名字的改變,都不只是行政上的調整,而是對時代問題的回應。
當台灣需要基礎化學與電化學人才時,有電化。
當台灣需要礦產與冶金人才時,有礦冶。
當台灣面對能源探勘與石油天然氣需求時,有礦油與探採。
當今日世界面對能源轉型、關鍵礦物、循環經濟、半導體材料、淨零碳排與永續發展時,我們稱它為資源工程。
表面上,系名愈來愈寬。
實際上,責任也愈來愈重。
因為今天的「資源」,早已不只在礦坑裡,也在廢棄物循環裡、在半導體供應鏈裡、在電池材料裡、在地熱與碳封存裡、在AI伺服器需要的高性能陶瓷與關鍵金屬裡。
陳時祖教授那一代人面對的是「如何從土地中取得資源,支撐國家建設」。
今天的資源人面對的是「如何在有限地球中管理資源,支撐永續未來」。
問題變了,但精神沒有變。
六、留給年輕資源人的一句話
聽陳教授談系史,最動人的地方,不只是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,而是感覺到一代又一代資源人如何被時代召喚。
早年的資源人,走進礦山、煤坑、水泥廠與探勘現場;
後來的資源人,投入鋼鐵、石化、陶瓷、材料與能源產業;
今天的資源人,則站在永續、半導體、淨零、關鍵材料與循環經濟的交會點上。
每一代人的戰場不同,但都有同一個共同點:
當社會需要解決最基礎、最困難、最關鍵的問題時,資源人就會出現。
這或許正是陳時祖教授口述歷史最值得我們珍惜的地方。它提醒我們,資源系不是一個靜止的名字,而是一個會隨國家需求而成長、轉身、再出發的生命體。
礦坑會關閉,油井會枯竭,老校舍會改建,系名也可能隨時代而變。
但資源人的精神不會消失。
那是一種願意走入現場、理解土地、面對困難,並把知識轉化為國家力量的精神。
今天,當我們回望陳時祖教授與許多前輩走過的道路,不只是為了懷舊,而是為了明白:我們手中接過的,不只是一段系史,而是一把仍在燃燒的火炬。
這把火炬,曾照亮煤礦、水泥與十大建設的年代;
如今,也將繼續照亮能源轉型、新材料開發與永續資源工程的未來。